阔别四年,我回到了广州,对我来说,广州是一个微妙的存在。在我孤身闯荡北方的四五年间,有一个地方一直让我魂牵魄萦,它促使我坚强和决绝起来,也让我时刻触到内心的伤痛和孱弱。之所以一夜间决定回广州,除了偶然的工作机会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不希望再逃避过去,与我的历史隔绝开来。我决心回到一个向内心开放的自由的历史境遇中,让我可以浸浴在那生命的挣扎和痛快中,虽然历史,对于我来说也许是损毁的,感伤的,甚至是遗憾的。
广州,我的记忆和历史从这里开始。


(2006年4月21日重游中山大学康乐园)

一、

广州的三四月,阴雨绵绵,对于习惯了春和日丽的北方的我来说,听着淅淅沥沥不绝于耳的声音,内心也变得湿漉漉的。因为一踏上这片土地,我所有的光荣和泪水,都已重新归来。
而我,终于又情不自禁地来到了这里,我的康乐园。

康乐园不是我的校园,而是她的。但它对于我的意义,千万倍于我的母校。
如今,我和她早已隔了一层现世的障壁,康乐园,成为我们可以用一生来默默回味,静静相望的圣殿。
“她过得还好吗?”这个一直在隐秘角落里的问号,终于亮亮堂堂地冒了出来。去年她应该毕业了,现在,她还在这里吗?

南方的校园一向生机勃勃。除了在东门附近新建了一幢培训楼,紫荆花依然艳艳地绽放,榕树、槟榔青春如故,而且茁壮得让康乐园丰茂了许多;所有的道路也都没有被湮没,甚至那栋女生宿舍楼,也没有被推倒、重建。就是在那块空地上,我悲愤地交还了有关她的一切。时间是8年前的4月11号清晨。


(中大女生宿舍楼)

 

温婉平静的影子渐渐清晰起来,那是那天早上的她;之后是泪如倾盆的她,那是两天后的她。

一路从女生宿舍走到学生餐厅,那时我们曾经在那里默默地相对吃饭(象一对陌生人一样,说也不说话,在我那是极其温馨的时刻);再走过熊德龙学生中心,那里有我的辉煌的领奖台,一个校园诗人的历史曾经在这里铸就。诗歌,是的诗歌,我和她结缘的根蒂,——我记得,她应该还没忘吧?

 


(中大东湖苍凉春象)

 

从熊德龙2楼的阳台往下观望,东湖,这个“南方”最高学府最灵秀的所在,却让人未免心生怅然:水面上杂乱地布满枯槁的莲杆,弥漫出一股萧瑟甚至死寂般的气息——这和刚进来时的感觉截然相反,却恰和我的心境交相印衬,仿佛它现在还是我的,它一直都在等我归来。不过,如果走近细看,又能惊诧地发现,那里忽而跃动着一尺方寸的红金鱼,忽而又悠游着大群的蝌蚪。我知道,去年这个东湖曾经溺死过人,也许是这个原因吧,东湖才会这样子。但不管怎样,也不能阻止无忌的孩子在水里摸螺,恋人们也照旧在这里相拥并坐——一如从前的我们,真纯如处子般的初吻。
一些腐朽的记忆,便是死亡吧。爱过,怆痛过,然后忘过,回味过,过往经验的苍凉,会不会在某些时刻变得温润起来?

二、

 

(中大校园荫蔽一角)

 

我们曾经走遍康乐园的每一条小道,我们熟悉康乐园每一处荫蔽的角落。
它是我们的乐园,永远不会因为岁月而褪去青春的色彩。是的青春,还在我的血脉里涌动。那时候,我们多么幼稚啊,为了简单的爱而相恋,也为了简单的爱而分手!现在,我正沿着那时走得最多的一条从她的实验室到宿舍楼的大路上走着,三三两两的男女,一样欢笑着从我身边擦肩而过,而我感觉有那么一点点的羞涩和怯然。好像暗地里担心有谁突然走过来,跟我招呼,然后直截地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啊,到底为什么,我曾经在无数的夜晚在这一条路上来回走过?

爱的真正意义,并不在于拥有对方,却在于内心深处反复的揣摩、体验其中过程,留下无数温馨的片断长留心间。也许,就凭这些碎片也可以度完余生了吧。

 

(中大永芳堂和青铜广场)

 

终于来到了永芳堂。先贤广场(现在叫“铜像广场”)一切依旧,油油的绿草环抱着它,十八铜像在淡淡雨雾中显得愈加巍峨肃穆,“永芳堂”三个字依然高高悬着。这是这个大学最深厚的的景观人文,也是我的精神圣殿,不仅是因为在这里,我认识了她,在玉兰灯下朦胧的诗歌的意境里,更因为在这里我第一次拥抱了她,亲吻了她(这也是她第一次被除了父亲之外的男人拥抱和亲吻)。关于那时候的“紫荆诗歌沙龙”,我还清楚地记得中大的那些诗人,当然还有她,还专门写过一首诗作为珍贵的纪念。

这个时候谈起诗歌
——以此纪念中大的“紫荆诗歌沙龙”

这个时候没有风声
时间在另一世界里停留

这个时候歌声如许
黄昏的脸庞伏在梦的翅膀上

这个时候诗歌沙龙款款而来
步入我们高贵纯洁的话题
这个世界我们什么都看见了
这个世界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这个时候谈起诗歌
如同孩童, 忆起嘴边的呓语
所有的飞翔轻盈无比
夜的精灵, 一个纯洁的修女
她黑色的眸子映出我们天堂的羽衣

这个时候什么都静止了
玉兰灯铺展的花环一路拢起
……而我们的诗歌渐入佳境

1995.12.21 晚

95年秋天,她还是一个不引人注目的留着刘海的灰姑娘,这个淡淡的记忆只有在2年后的某一天,当我斗胆第一次主动跑过去把她从宿舍楼叫下来的时候,才被击碎:她已经长成了一个浑身透着独特气质和魅力的女性,神态冷静得几近严酷,含情的双目却散发着春天般的馥郁气息。也许,我正是被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震慑住了,为她所迷狂。后来我知道的她的出类拔萃,及至今天她所有的成就,几乎都出自这两种气质的糅合:强烈的感性加上严酷的理性。按世俗的说法,我是配不上她的。
我们两人以前经常来到永芳堂前,刚开始的时候,是我经常在那里朗诵自己的诗歌给她听,《天堂之恋》曾经让她热泪盈眶,《生日霓环》曾经为她带来烛光下的一夜温馨和浪漫……之后就是她拒绝我,我为她写的悲怆的《雪霓天堂》十四行诗,分手不久后的《生命的游戏》长诗,这些诗歌,特别是分手一年后写的《七弦琴上的断章》等质量非常之高,拿出去就是屡屡得奖的。可惜,后来她对诗歌越来越淡漠了,应该是对诗歌的期待让她心灰意冷之故。后来大约是2002年时,我在北京偶然从一个网络空间里看到她的电子诗集(很多以前就是我读过的她的诗歌手抄本里的),我发现,其实她是自成风格的,童话梦幻般的色彩,和熟谙的口语运用,也是她的特色,虽然比不上痛彻、凄美和崇高等等,但确是她的平淡生命本真的印迹。我想她可能很少写诗,但会一辈子爱诗。诗代表着一种生命形态,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后来我在北京还为她的生日写过一首诗,算不上是成功之作,只是遥寄思念罢了:

虚构的雪花
——致Z的生日

北风吹来虚构的雪花,在南方
永芳堂早已遗忘相对凝视的夜烛
岁月在玉兰灯下被轻轻叩问:
还有诗人在这里朗诵诗歌吗?

青铜广场滤过很多悲欢的影像,现在
你在实验室象基因一样真实而富有魅力
幸福于我是不能想望的心痛。在北方

我几乎就要梦到一个心爱女孩的芳名
——这多年的落叶啊,漫化为飞尘
在雪原上空不住回旋……

18:12 01-12-9 北京昌平沙河(寒风大雪中)

 

2006.4.22 于广州燕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