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藏前言】:我在2004-2006年间在“乐趣园”网上开办了一个“沉潜诗歌论坛”,欧阳白是“沉潜诗歌论坛”的老将。他对沉潜论坛颇多理论建树,包括诗歌理论和批评。这一篇文章就是他在看了我1993-1999年大学期间,还有少数2000年后的作品之后写的整体评论文章。应当说还是比较准确的,我很感激他!

 

坚守家园的生命歌者

——走进大藏的诗歌世界

欧阳白(湖南)

 

青年诗人大藏是一个游离于公众煤体之外的寂寞歌者,他的不为人知既有所作不多的原因,也有根植于其秉性风格的深层原因,第一次读到他的诗歌是其毅然独自擎起“沉潜”大旗之后,那种充满内心挣扎、带有浓郁悲剧色彩的话语就像一把钳子,牢牢地攫住了我:

“我是自己的囚徒
挣扎在自己的边界”

大藏似乎很喜欢这句歌词,在他的《回首:在自己的边界》一文中,从标题到题记直至文中的第二章,他都直接或间接的引用,这种偏好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大藏沉湎或叫沉潜于诗歌之中爱情之中的深度。在读他的诗时,我常常有一种担心,从“残阳大漠”、“雪霓天堂”到“冷焰祭坛”,《爱情挽歌》、《雪霓天堂》中的“我不再梦见清晨”、“雪霓天堂(一)、(二)”,“冬天,沉默的炅子”、《天堂浪子》、《你的沉默》等等,诗中那种沉重的情绪、强烈的死亡意识、内心极度的矛盾、浓烈的情感深深地让人感动,我有时搞不清楚,为什么一个生长在阳光下的青年会有如此沉沉的心理。
也许他把诗歌和爱情都看得过分神圣了,“你的剪影,是茫茫海天相接处唯一的风景”,潜藏在他生命中的是“两件亘古稀有的人类珍品:一件是被现代都市所渐渐湮没甚至摧毁的古典的爱情;一件是能将被文明社会所劫掳了的原始的自由和沉默幽暗的本性归还给人类自身的——真正诗歌”。
当今社会,现代人迷惘失落有三个原因:一是1859年达尔文的物种原始观暴露了人的本性,神圣和神性都幻灭了,信仰逐步幻灭,在中国随着一段时期对理想社会近乎狂热地执着之后,“初级阶段”这种实实在在合乎实际的结论也给了许多理想主义者当头一棒,我想这也应该是对大藏及其同辈人影响极大的一个事件;二是伊洛伊德的心理学发现,人的潜意识主宰了人的一切行为,这引发人们对“人之初性本善”的怀疑和反思;三是现代科技的发展,使许多构成价值判断的原则被否定,人成为机器的奴仆。这三个原因无情地剥去了被人强加于人身上的神性和价值,那种美好的理想破灭了。一部分人开始注重实在的价值,注重个人享受,得过且过,甚至有的人不惜透支:包括金钱、时间、生命和爱情,愤世疾俗,自暴自弃;另一部分人则在遭受这沉重的一击之后,开始更加真实地思考人类的前途、命运,当然他们并不都是哲学家,但这无妨,从个体开始沉潜地思索,以小我折射大我,真诚地面对爱和生命。诗人也大体可以划分这样两种,当然有时这个界限是非常模糊的,但透过其整体作品的结构 来看,还是有着明显区别的。大藏无疑也作过这样的思考,甚至于在《沉潜诗歌》开坛以后,他仍然把这个问题从其它的角度抛了出来,所幸的是沉潜的同仁特别是大藏还是作了正确的选择。

 

“向你跌落,雪花中纷飞的家园”。大藏无疑是我所划分的第二种诗人,从他本人 较一般同龄人更为坎坷的人生道路来看,他也可以选择玩世不恭,但他没有,三次高考落榜、务农做工,在考上大学后竟会因为“不满现实和命运的安排而退学”,而后又重新考上大学,短短几年几经沉浮,这其间自然包含了他对自身命运的多次反复的思索,这种经历也告诉我们:大藏不是一个常人!
正是因为他不是一个常人,他才没有随着向下的波涛滑下去,虽然“也曾有灵魂消融如莲花绽放的一刻,也曾有共一夜篝火炽烈歌舞的一刻”,但更多的时候,他有的是“漂泊无望的万丈歌挽和对世界无穷的追问”,我喜欢他这样的态度:

“众人飘来游去,唯我一人坚擎一块磐石
燧中取火,沉默中迸溅诗神崇高的语言
我向死而生,向火而死
诗歌构筑了我生命羸弱而庄严的烽火台”

我也欣赏这样有抱负的青年人,“我的事业,就是要成为太阳和火焰的一生”!

 

 

大藏的诗歌给人的一个基本的感觉是:他从不随便地写诗。这是现在许多人做不到的,有的人随随便便写几句话,发发牢骚,便妄图以一种革命者的面目示人,传统价值、美感、意趣被一些粗俗的词语打碎后,他们便完成了所谓的创作,在这里我无意去批评,我其实有时也非常欣赏这种彻底地解构和抛弃,至少他们完成了革新的第一步,但建设一个新世界相比于打烂一个旧世界而言是多么艰难啊!第二步呢?谁来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交给谁?
大藏的诗歌态度和追求告诉我们,以后的建设者会在像他这样的一个群体中出现,也许这一代还不行,但非得是持这样态度的人。
在大藏中的诗歌中,我们能随便地感觉到海子的存在,虽然在他创作的最初几年,泰戈尔和雪莱对其影响很大,但对其作品的总体把握来看,诗人受海子的影响最大的,从诗歌风格和诗人气质上,我也感觉到炅子(即大藏)和海子的相同之处甚多,他们都有一个自我营造的较为隐闭的内心世界,这个内心世界里甚至有一个共同的意象,就是太阳。
在大藏的诗歌世界里,太阳寄托着了太多,有时是血色黄昏时残阳,有时是七彩霓虹,有时是冰冻彻骨的冷焰,有时是“黑暗中的光芒”和“火焰的一生”,有时还是“飞翔的”,这时候的理想色彩很浓,还有的时候太阳又变成了爱人,“我只是一个孤独的太阳的乞者”,爱的光芒,“伸出千支银闪闪的箭矢,穿刺我深挚渴慕的瞳仁,虐杀我黑暗中正直无畏的爱心”。“我衷爱的晨,黑暗中的太阳和火焰的情人”,总体上大藏诗歌中的太阳是灼人的,在阅读时,我常常冒出这样的语言:“一个愿意灼人,一个人愿意被灼。”
大藏几乎是一个离不开“太阳”的人,而他又常常被灼伤,这也许是他的宿命,当然,他太年轻,我其实非常希望他能走出这个宿命。
当然有时,太阳又是轻松的、灵巧的、充满渴望的,“小太阳,小太阳,快快把我照亮……”,“你蜜一样的小太阳/又黑又亮”,但这样清新活泼实不多见。显然仅以太阳作为大藏诗歌基本元素会犯上以偏概念的错误的,甚至可以说是不严肃的,其 实应该说太阳这个基本意象之后站着大藏诗歌的两个真正内核:命运思考和爱情追求。

 

 

“愤怒出诗人”,“国家不幸诗人幸”,这两句话有一个共同的涵义,在病苦和愤怒的时候,诗歌的力量会被放大。
大藏目前为止,作诗不是很多,他说“我绝对不是一个高产的人,我的不能静心使我现在非常后悔”。其实,他不应该因为不高产而后悔,相反的时候很多人要为高产而后悔,乾隆皇帝写了一万多首诗,可从没人叫他诗人,现在有的网络诗人,已经贴了上千首诗歌,但能让人记住的几乎没有,曹雪芹一辈子才写一本书却可以流芳千古。要有大成还是必须有好的作品,这个作品是与质量有关而与数量无关的。
能够沉潜思考诚心创作的人写得多与不多是没有关系的,特别是那种“命运之书”。大藏到目前为止的作品我们不妨也可称之为“命运之书”,他的诗歌与自身的遭际思索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因此有时甚至给人一种自我封闭的感觉,他的题材取向基本是个人内心的渲泄,炼意,但是由于他对语言文字驾轻就熟的把握,他的诗歌却不关于晦涩坚艰,相反给人一种感觉:这是一个浓得化不开的人,一个真诚的歌者。
他诗歌中的悲剧意识特别强,强得有些匪夷所思,特别从他的一些词句中可以拈量出其生命的沉重质感,在《向你跌落》中,他“无力挣脱雪花轻盈的美”、“无力俯视雪花中的凄然地陷没”、“无力吞咽所有青色的果子”,七个“无力”,东风无力百花残!在跌落的时候是如此地无力,诗歌那种夺人心魄惹人幽怜的感觉腾地起来了 :

“羚羊般的诗人啊
会不会有你们灵魂共生的第三个生命
在世界的苍茫中四处游荡?”

大藏在无力挽回跌落之后,也还会有新的追想,当然他在诗歌中出现得更多的还是那种终极的传说:

“看啊,这是他体无完肤的肉体
他肉体最后一抹灰烬在演绎一个
关于死亡和永生的传说”

他的病苦因此而显得很难排遣,于是:

“一生溺于黑夜啊。另一种黑夜
他啜饮泪水,冰凝了伤病”

当然,要是他走不出这个自设的围城,也就很难超越他自己,因此,我更多地为这样的句子而感到欣慰:

“没有再多的遗憾断隔我们,在忧伤照耀的
恩典背后。敞开的门里,锋利的冰石都变得温润
聆听尘世矜疑的召唤,汇入永恒的脉搏,

时间将一次次被照亮。当你慢慢地回溯,
我们共享过的罂粟香已被诗意所承载,
满室琴音时,你依然幻见那点最初最真的火光…… ”

 

在解读大藏及其诗歌时,大家可能会问一个问题,大藏多大?潜句词就是至今并不太长的人生经历与他老道成熟的诗歌之间是怎样契合起来的,这里有除其经历较坎坷外的另一个关键点是他的爱情故事。
这个问题自然是他人所不能尽知的,而我与他素未谋面,也很少交流,但我发现,由于诗人那种浓烈得化不开的传统爱情观在其诗中的经常出现,我也不怕担上的误读的名声而要胡乱些言语,因为不讨论这个问题,几乎就不能真正地理解大藏及其诗歌。大藏是一个能够忍受孤独并且承担的人,但并不是一个愿意为孤独而孤独的人,他认为自己在大学时代“应该算是一个爱情至上的主义者”,在当爱情被当作一场游戏的时代里,他的爱情观有点显得“格格不入”,他认为完美的爱情应是“一种与生命、灵魂完美结合的古典爱情”,这种爱“从一开始就带上混沌命运终极性的凄凉色彩,稍有尘俗因素的变故,这股熊的生命火焰就只能把自己推上生命的祭坛”,这是这个时代足珍贵的人啊!
他在《爱情挽歌(组诗)》中,把自己因为全身心投入而显得有些有无力自拔的那种心境描写得活灵活现,引人共鸣:

“我无力拯救洪水泛滥中的花朵
忧郁的琴弦如尸首般倒挂
我无力挣脱上帝愚蠢的春天
远古的诗歌袅袅传来
我再无力探询那是不是你我终生醉心的
——疼痛!”

连用三个“无力”,把那种铁汉柔情的巨大矛盾冲突脱然于纸上:

“千年的情歌
千年的柔板
我们奋力冲向那生命的终点
旷世的空蒙
消融无数幽怨如斯的魂灵
等到再看不到你那无色的影子”

在诗中他把自己的爱情看成是绝对的爱情,一种全然超脱于凡尘俗世的爱情,一种与生命、理想完全合一的爱情,这种爱情如同桎梏,让他真诚地深陷其中,因而我们很少能在大藏的诗中见到那些色彩明亮的句子。他的诗就像一双深深陷落的眸子,永远是款款深情默默温情地注视着我们,让我们在那灵樨一通的时候享受到丘比特与缪斯同时眷顾的那种双重美丽。
我特别素欢这样的一些句子:

“珍贵的少女
额抵天堂的少女
用你眸中的白雪
包裹黑暗无望的诗篇”

在这些诗句中,诗人暂时没有主动地站在舞台的中央,而是深情地藏于幕后,用略带一丝主观情绪而更多客观意象的描写凸现出诗人的真实情怀,其实,由此也可以看出,大藏对“自己”在诗歌中的角色把握是很有分寸的。

 

 

“午夜,一只手像一缕青烟从高空伸过来”

大藏的诗可除了着力营造的几个意象外,偶尔也会跳出来开辟另外的天地,像《午夜、一只手伸过来》、《囚衣》、《我把我的鞋子丢了》、《七弦琴上的断章》、《五月的歌唱》等,在激情之余理性的声音也会出来说活,在这些诗中,我们能很容易地与他的内心诗歌世界进行沟通和接触。
我不知道这样说准不准确,很多诗人都会从浪漫主义出发逐步靠近现实主义一些,从大藏的近期诗作中,我注意到了这一趋向,特别是在沉潜开坛时,他似乎有着一些对直白描述、口语清新之作的一种喜爱,应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过程,我把它说成是一个过程是有另外的考量的,因为一个人的诗歌风格一旦形成便很难突破,也很难说突破就必然是正确的,但有一条很重要,对各种流派、风格都必须抱以包容的心态,虚怀若谷的心理去看待,甚至于要兼收并蓄,集大家之长为我所用,大藏近期的一《卑微》就是一个有所转变的例证:

“孔子作古了
汨罗江边的琴剑沉为化石了
曹操的悲慨收藏为古董了”

轻轻松松,娓娓道来,把客观浓烈的感情暂时收起来,让诗句本身来说话,这就是他开始博采众长的良好开始,其实有时候这种态度也是必要的,绷得太紧了还是不行的:

“拍拍胸口,倒头再睡”

这样也未尝不可。但一千个人对于诗歌有一千种想法,有超过一千种写法,每个人的诗学主张都不会完全一致,但没关系,通向山顶的路实在是多,现在很难说哪条路就一定是近的,现在众多的口语诗人似乎认定了口语写作是一条捷径,我有时也是这样认为,但另一个问题出现了,走的人多了,路变得窄起来,怎么办?我不知道,但大藏似乎胸有成竹,因为他坚定地说:

“在神圣的黑夜走遍大地
我要的就是这一方向”

大藏,坚持你的追求,一路走好!

 

[本贴由版主于2004年5月27日 23:39:06修改过]
[本贴由欧阳白于2004年5月27日20:01:18在乐趣园〖沉潜诗歌〗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