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随 笔

——(大学时代)我的人生、诗歌及生生之境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缘何我独自远离故土,固守异乡的漂泊与寂寞?我第一次试图从个人的内在人生历程来阐述自己,并妄图由此生发,诠释自己的人生、诗歌及生存境况等哲学命题本身。孤独给了我充分思索的自由。我只觉得,我太珍视这份远离尘嚣的超绝的孤独了;这是一片完全自由的天空,可以驰骋思维抵达心灵宇宙和人类文明的每一个角落;这是一个空旷、澄澈而略带凄楚意味的玲珑的海洋,契合我受羁的人生悲戚,可以放纵情感摩触倥偬时空残留心界的片缕诗之灵感。这样一种纯粹的孤独与执迷,在世已太难寻觅,于己又极为尊贵与真诚,它令我完全回归本真的生命之境,以一种梦幻般真切的洞悉去接近迢遥的人生胜界。
而我现在抛却年迈的双亲,隔绝所有的天伦、欢乐,意在何为?为了远而又远的理想(我是以复习考研的名义留下来的)吗?要知道,做一个轻率的决定是极容易的,而我是否已习惯忱于作形而上的确决而疏于内质平淡的充盈与提升呢?我不是一直郁于人生的羁旅,而吁叹生境的蹇劣乃至无意间辜负了无数的青春韶华吗?在这孤绝漫然而又短暂的空旷之旅,我能够真正拥抱内在的平静得到自己企盼的什么吗?总是要到非危难不可的地步这样毅然决然毫不恤己地奋身投入,然而,我又曾几何时真正地把握了自己苍茫人生和生命的历程?在这孤寂的角落,我知道,我会失去很多很多:虚浮的欢乐,真心的祝福,亲情,友情……我还会在某一个走出孤独梦境的瞬间,蓦然回首自己悲悯的生境以及苦难的人生而惊惶失措、犹疑乃至深深地自悼、自戕吗?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我才能真正成为玩弄命运于股掌间的从容的生之主人?

 

 

总是不敢去轻叩那道记忆的沉重的门扉,不敢去回首从前,那是多么不堪的噩梦般的岁月啊!我宁愿把那一切通通尘封进生命匆匆而过的迷失了的幻影之中,作为我每一天拥抱新生的注脚:惝恍迷离之际,只那么轻轻一眨眼,就成了现在坐享沉冥中的我:火烟在指尖飘忽明灭,而我缄默着,忧戚重重。
然而,我又怎能忘记,此刻千里之外生我养我的黄土地,土地上一个个疲惫而挣扎着的背影,还有那么多个以全部身心对峙漠大秋天的萧瑟而抽空整个生命的日日夜夜!身为农家的孩子,我的血管里流着土地悠远而敦厚的血质:淳厚、苍白、孤独、倔强而忧伤,这注定了我要永远处于远行探求宇宙人生真义漫漫征途之中,这漫漫征途上一次次偷吃禁果似的无比激奋而又孤寂绝伦的心灵激战之中,从此也就开始了我异常悲怆坎坷的命运劫数。我不得不深深自惭:我的敏感与忧郁使我无法成为人生的智者,或许以后也不会。对土地深沉苦痛切肤的体味与悲悯,一度成为横亘我生存内在自由的第一威胁。当我第一次失学后,站在为求学而租赁的小屋阳台上颂读雪莱浪漫诗句时,那是一种怎样的入梦般的“偷来”的幸福沉迷和心智启蒙啊!当我穿过父亲累弯了的脊梁、母亲苍白忧伤的脸庞而哽咽涕零,当我毅然决然不辞家门上下火车为生计徒劳奔波时,那是一种怎样的对另一片广阔天空的血色热望和对无奈人生鸿志未展的悲壮苍凉的寂寥啊!正是在那孤寂、纯粹的心灵流放生涯中,生命的诗歌如一道道劈天闪电划过了懵懂迷蒙的灵魂,它像一支幽远、清悠的苇笛给我送来了荒漠长夜中生命的甘露与一线曙光。循着生命寂然而空灵的内在逼视与虔诚聆听中,我终于赢得了人性内在的超拔和与土地暗影重重的抗衡的成功。这是一项怎样辛酸而又悲壮的伟大胜利啊!
人以土为生,人以土为最终的归宿。为了生存,生命要隐忍多少屈辱的泪水!……然而,土地——我最后的家园,我又怎能将你忘记啊!

 

 

与生俱来的生之忧戚和沉默幽暗的本性,使我如一头被激愤已久而又无处出击的雄狮,一座空旷原野上正待燃爆的火山,我通体的积郁寻求着原始生命艺术的渲疏与升导。当我终于徜徉在梦寐多年的校道林荫、因着鸟语花香而心醉神迷,当我尊崇自由崇高并自觉走向生命创造的心灵,如晨曦中俯首含羞而一点点绽放出来的尚孕苞着新生乌黑血迹的鲜花般的心灵,耳濡目染那些熠熠闪光铿锵似火的诗句时,我的世界经历了怎样的直线上吊至永恒天堂跨越庸扰命运的提升啊,那是怎样的一种令人眩晕而又惊异不已的自我逃离啊!或许我走进那所大学仅仅为了那种诗歌对苦难灵魂的醍醐灌顶般的熏陶、凝冶与再铸,而我最终洒脱地走出校门也仅仅因为诗歌以及由此豁拓了的灵魂空间对幽冥命运方向隐晦的摩触与确信。这种心灵的接受与超升的过程,决定了我今生将与艺术、人类生存的终极命运息息相关,也决定了我为实现这个形而上的生命天堂之梦一生坎坷的路途。情人坡上狮身人面像前的顶礼膜拜、广漠天空寂寞燃灼的夕照间的刹那禅悟,于是便有了处女诗《你的沉默》中颤栗灵魂的诗句:

我用你的沉默构筑了我人生的赌擂
我把我的命运无反顾地押给了这条多难的小路
然后,开始了我孤独而凄厉的悲啼
直到有一天,你石沉海底无声地死去……

就这样,“诗大”以其旷美、宁静、孤独的精神庄园主人博大的胸怀第一次收容了流离颠沛的我,并从精神内核上使我完成了从苍白懵懂到超升、凝冶直至恢宏浑厚的诗歌炼狱过程。然而,我为此付出的却又是命运再度跌落的惨痛代价。不过,从那时起,我渐渐坦然于际遇,并且坚信:生命虽然是严峻的,但毕竟还是美好的,它如一首人生的诗,有淡淡的忧伤、沉沉的悲郁,但更有幽晦人性迸发出的璀璨光辉和原野之上探险猎奇的一路放歌!……因为“诗大”和诗歌,我第一次真正成为了“我自己”。
于是,我从此得以自觉而坚定地走上了一条完全孤独而又属于自己的人生之路。我一无所有,然并不卑怯,我怀揣喷薄如火的诗歌及对生命无上的真诚与热爱一路前行……

 

 

这无疑是一条幽僻的路。九个月日日夜夜全封闭的拼搏、等待与祈祷之后,我并没有顺应当初离校时献身诗歌与文学(而报考中文系)的初衷,却不得已在现实的重重压迫下阴差阳错地选择了中医药,来到了如繁花争喧烟尘弥漫的广州。我极其天真地以为,自己从此可以不去管从前的那个“我”,而一生就可以这样“打发”了:钻进医学玄奥的迷宫,在手术台前叱咤风云,抑或整日与古籍、试管为侣,攀上现代科研的颠峰。然而,事实上,在中医药大学,我是一朵病入膏肓的精神“霉菌”,一团黑暗中焚灼生命的冷色的火焰,一个文化荒漠中一意独行的冒险主义者。起初,我表面静如处子,学习也拔萃,然而内心却孤愤而抑郁重重,属于巅荡人生、内在资禀以及长年沉郁的文化底蕴,使我一刻也无法逃避那个幽暗中属于诗性的本真的“自我”。诗即是我的存在,我的创造与自由;幽冥中迸溅出的火花,即是我历尽沧桑之后灵魂最后的栖所。所幸,自我主动请缨,承继起“劲草(文学社)”衰微的香火之后,我有幸走向了较为广阔的文化交流空间:中大的“岭南人”、“南方(文学社)”来了,广师的“半坡滴水(文学社)”也向我伸出了手,尤其中大的“紫荆”诗歌沙龙更给了我在孤绝中自觉写作与求索以莫大的鼓舞与慰藉。虽然,至今“紫荆”几近消迹了,然玉兰灯下九、十来人甚至四、五人席地而坐,于先贤广场围着几支幽暗飘忽的烛火娓娓传述缪斯呓语的情形,至今仍令我温馨感动不已。一次万长河在海珠广场的“丢失”,便有了我日后的《我把我的鞋子丢了》的得奖;永芳堂前圣洁飘幻的朦胧意境更激起了我对爱之家园深挚热切的追慕,于是便有了冬日雪花般的飞鸿,有了《爱情挽歌》(组诗)旷世凄绝的生命悲挽,有了小店内片刻的默然相向和凄清的一生也走不尽的迷失了的街巷……
假如,如驿站般美丽而孤独的浙诗大是我人生由颓败走向辉煌的转折,那么典雅、喧嚣的中医学院无疑将成为我生命光华得以彰显并自觉走向创造崇高、回归精神家园的里程碑。不过,也仅仅是作为一种起点而已,我仍不能掩饰自身生境的孤危与焦灼及文化意义上的苍白与空虚。正如所有的新生都包蕴着分娩的痛楚和黎明前空前的黑暗一样,在中医学院,我一方面向四方呼朋访友寻师,参加各种文学交际活动,寻求外在的精神支持、灵魂撞击及视野开阔,另一方面更坚定的走向了内心,直接向至尊的生命与人生的苦痛进掘。我几乎是在离群索居中向本真的诗歌及生存孤军进写,在写作中歆享灵魂的荣光与不朽,感受人们惊异的、揶揄的目光,并饮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空寂及身陷黄芪当归厚沉典籍的焦躁甚而至于最终被逐出神圣“伊甸乐园”身心威胁的空前忧惧。
我生存境况的孤危,在于身陷俗世中的灵魂对精神家园日益挚切与本真的追慕和强大的与自身存在相平衡的物质现世之间的矛盾。我不是学中文、哲学、艺术类的,也非专事写作者,然而从对过往人生的悲悯及对自身生境的敏感出发,我几乎是非常自觉地走向了一条弘扬个人的人性价值、探求人生的终极意义,并渴慕更广阔的人文空间的道路,这在我,几乎是毫无其它选择和毫不犹疑的——因为我不能背叛自己!然而,我的周遭是一个物欲泛滥、“精神”“意义”失语了的时代空间,人文价值面临着全面消解的威胁,人们已各自忙着装潢一张张生龙活虎的脸。所有的这些,都是与我的存在与意识相平行的,我无意介入,更无意趋鹜,我唯苟且沉默着,在沉默中渴盼进入冥界,并固守那一片纯然的寂静。我的执迷无悔使我从精神本质上超脱了尘俗,而我限于自身苍白的文化背景却并未能在喧嚣与浮靡中保持真正地宁静与超脱;相反,在连同内在心理孤寂的压迫下,分外显出孤单个体的孱弱与单薄,如独身一人置身原始森林面对阴翳蔽日的那一份惶恐与紧张。我在孤独中一次次地受伤,在受伤中一次次地肆虐并击碎自己。那时的“我”已不复存在,我感受到了灵与肉分离的噬心苦痛、生与死的切近、日月星辰一片混沌不清的迷蒙与幻灭。白日里我浑噩虚浮,如日光下匆匆出走的幽魂,而在寂静的夜晚,我的灵魂四处悠游,像一个能使唤乾坤的神明,把大地上的光与影、人间的悲欢与际遇、幽冥中的梦与幻,统统收拢进那澄明、寂然的刹那,化为生命之诗,化为多味的泪水而倾泻下来。我在火焰和泪光的微笑中,重新看到了自身的高昂与不朽!
有一首诗,是我在九六年六月妄图转学期间写的,它是我几年来在中医学院对自己的本真的描绘,即《挣扎有如一朵黄花》:

他对手握的美丽一无所知
他被推进一个乌黑的谷口,隔住所有
有形的人
飞奔的白马,掠过滴血的熔岩
不可一世的孤绝
在夜的花蕊深处凄艳地弥泛
他的灵魂终于出窍。挣扎:
有如夏季风中的一朵黄花

这水与火的诱惑,凄迷了他一生的梦想
羸弱的身躯,在自身的重量上倾斜
殷黑的骨血,顺着火的方向四处流淌
当罂粟的手,在夜的表面掩卷过来

他枕着礁石聆听雷击周身
他看见幽冥中的阳光如柱
大地的抖颤,使他节节直起了腰
他仰起头
岑寂的风口燃起了火把
蛰着的灵魂发出声声凄厉的惊呼
他——在自身的火焰中心狂舞!

不难想象,我为此的代价是心灵难以言喻的熬煎及如雪片般向我飞来的“补考通知单”……

 

 

我不知道,我何以如此孤身一人走到了这里。“孤独对我意味着什么?”“我从哪里来,又向哪里去?”“我为什么写诗?”等等来自灵魂深处的许多问题,在这空旷寂静的夜晚如一个个哲学大师般拷问我,使我的灵魂不得片刻的安宁。
我想,我是从阗静的鸿蒙中来,从幽冥中的地狱中来,从混沌的孕萌着灵性的洪荒中来。我的血脉搏动着对世界本初的热爱与无穷的追问。诗歌,在我是一种将被人生劫虐了的原始的自由和沉默幽暗的本性归还给自身的东西。它已经渐渐深浸入我的骨髓,被纳入我的生存和人生,作为我的存在和命运与我的生命血脉相连了。我在幽冥中感味它带给我来自沧桑世界明澈的黑夜,黑夜中圣洁的歌唱与人类神圣的秘密。正是本真的诗歌,使我的生命渐渐褪去人性乌黑的褶皱,如雪莲般舒展与升腾起来……我的命运即寓于其中,并带给我来自远方家园的召唤。
我珍视和包容孤独。孤独,首先是一种深切的生命悲剧的意识。它使我在一片寂然、澄澈、略带戚恻意味的心灵境界中,与原本疏隔了的宇宙人间,在幽微人性爱与泪的迷蒙幻象中相互摩触、融合,形成一种奇妙的灵魂的颤栗、创造与享受;悲剧与幸福同时抵临,人生即浸浴于此,并指引我跨越千重的沟壑与光影,直抵永恒的完美与终极的意义。
诗歌与孤独,爱与苦难待我如此,我又如何能轻薄了它们!我想,一个人为现实所困,身陷孤独与贫穷,本身已经相当可怜,如果他再不从精神意义上提升自己,在种种饥渴与熬煎中以自身的充盈与坚实赢得生存世界的宽佑、生命话语一定程度的凝冶与释解,他就只能遭逢精神无休止地放逐,活得庸俗、沉伦而疲惫不堪,这对一个人来说是最可悲的。而进入诗歌中的孤独,却使我在近似“四面楚歌”的困境中赢得了生存的超越,收获不朽的意义、价值与完美。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真正的“诗人”。对于世界的文明和人类的命运,我仅仅触其皮毛,甚至连皮毛都尚未触到。我只是从热爱自己的生命与苦难入手,从本我的生存和诗歌入手,在广漠的沉默中掘出一个小小的口子,向这个世界喷射自己生命的火焰而已。“要热爱生命不要热爱自我,要热爱风景而不要仅仅热爱自己的眼睛。”作为天才诗人海子的敦敦告诫,它也将是我今后的努力目标:
“做一个诗人,你必须热爱人类的秘密,在神圣的黑夜走遍大地,热爱人类的痛苦和幸福,忍受那些必须忍受的,歌唱那些必须歌唱的。”
同是“麦地”上生长的孩子,我尊崇海子。同人类伟大的诗歌相比,个人的人生与命运、生存与苦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这贫乏的时代,诗人何为?”荷尔德林的哀歌如同一句咒语从天上飘下来,停在我的额际。
我惟有沉默,我不能言语。我知道,“远而又远的远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惟有足触宽厚的土地,从渺小的人生做起。而人生对于我来说,是那么的迢遥和不可测晓。
然而,划破沉寂的世界之夜,那远而又远的远方传来了一声声凄厉的呼号:“走遍大地,走遍大地!……”

 

 

和你一样
今夜我风雨无阻
今夜我像一只游鱼流浪在水质的都市街道……

逛完天河花市回来,浑身湿淋,冰寒如锥凿自脚踵直刺入心,酒精的作用仍在使我的膝身酥软、兴奋而蛰迷。等我匙开小屋的门,新年的钟声就要敲响了。当我坐定,燃上一支烟,恍惚间,都市的欢欣繁华如缕缕烟雾在我周身次第隐匿了。尔后,一股人生的苍茫和刻骨的思念便自孤寂的四壁向我涌来……
此刻,我故乡的土地上是不是鞭鼓喧阗?圣洁、明澈的家园上空,是不是有启祥的花仙子飘来祭庆一年的丰收、平和与安宁?
此刻,我家中的俩老,也该早早地吃完年饭了吧。他们是不是正提着灯笼,搬动祭祀在祖上的灵前作揖叩拜?空缺一位的圆桌旁,有没有留有我最喜欢的猪头肉和糯米酒?……(我劳苦功高的爸啊,孩儿不孝,在这里面北一跪三磕地,姑且给您老人家六十祝寿了……)
二姐、三姐是不是回来过春节?一群天真可爱的外甥、外甥侄女们,会不会在大堂内竞相大放鞭炮,在做“家家”时为做争一个最荣耀的角色而哭吵?
我童年的伙伴,走南闯北的兄弟们,是不是一个个赚够了钱得意还乡,是不是都已早早地生儿育女?
我同窗多年的挚友,我诗大的“Teachers”,是否已经忘记了抵踵互暖的忧伤岁月,指点江山的愤慨激扬,是否已经忘了情人坡上默默无语的夕照和离别时凄怆的微笑?……
而此刻我同在喧市中的诗友,是不是正倚着女友和啤酒寻醉取暖,渲吐一年来内心霉菌般的烦闷与失落,抑或悠然细数逐渐堆积的银行存单?
都市中的伟人,拣垃圾的流浪汉,路旁的乞者,和我一样长年漂泊异乡的游子们,此刻是否都已安然返乡?……
世上美丽的女子,今夜我热爱你们!今夜我深深地祝福你们!我所爱过的女子,昙花般水上的女子,今夜你会不会在缠绵如织的亲吻和爱抚中,想起我曾经说过的一句遗落风中的呓语,抑或我在黄昏时分送来的一个炽热而忧郁的眼神?远在故乡的君妹,今夜你是否已在温暖的怀抱酣然入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美丽的白天鹅,款款步入辉煌高雅的殿堂?而此刻我幸福的Joan姐,今夜我更加怀念那些个圣洁、飘幻的夜晚,那条一生也无法走尽的迷失了的街巷……
我纯洁的恋人,我永生的爱人,我天堂中浪子般的流浪情人!今夜我雪白的肋骨被玷染一黑,今夜我一生的守望静静地凄艳地弥泛,在新年钟声即将敲响的时刻,我企盼:你以手轻叩——
我紧闭的门扉!……
我固守着这里的孤独与黑暗,我知道,我是在寻找和挽回那个真正的自己。幽暗岑寂的一瞬间,我已走过了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我清楚,我已走到了一个人生与爱的紧要的隘口。而在此时、此地,命运是澄明的、崭新的、无穷尽的。
“……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此刻,任何生不逢时、孤芳自怜的慨叹都是多余的,一切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去击碎,去超越和重建。而我,有足够的自信和力量吗?
时间,将是人生最好的见证。

 

作于一九九七年除夕至大年初五
于广州(中医药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