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在自己的边界》(散文诗三章)

——大学诗集《雪霓天堂》代自序
   “我是自己的囚徒
     挣扎在自己的边界
在狂饮之后
     期盼着温柔的手……”
                     ——齐秦《边界城市》
 
1.残阳大漠
    血色黄昏,茕茕是大漠尽头的你。
    没有集翔的沙鸥,没有炽烈的舞影,没有传奇的驼铃。你的剪影,是茫茫海天相接处唯一的风景。广漠的天空透明而澄澈,如一块巨大的蓝水晶。唯一的一条布满黄尘的古道旁,蒺藜在红、黄、蓝的交相辉映下,幻成一幅奇异壮观的丝锦。丝路迢遥在你的心中,它斑斓的迷幻,牵引着你抵达无穷远。
    暮色离合,你静伫于一个矮矮的小沙坡。沙坡之下,便是你梦寐渴求的淼淼静湖了。在你穆然沉静的凝思中,不知心底的潮汐是否刚刚漫过梦魇般膨胀的黑云抑或怆烈的孤寂?不知那秋黄昏的情人坡上无声的温柔与泪影,是否就召引着这样一个生命与春天的约会?在你灵魂深处不可遏抑地升起的,是无数次冷月稀星下的铜剑舞影,和与闪电雷鸣应和的竖琴的慷慨悲歌。
    旷寂无边,沙涛滚滚。回首望去,你仿佛就是那位“志吞鲸掳气横秋,勒马边疆笑点头①”的赵云将军,单枪匹马闯入敌营,“一扫群凶汤泼雪”,抱出刘备的阿斗,“等闲公奏觅封候”之际,独立沙场,慷慨激昂。——只不过,你的沙场是自己的命运与生命;你,是自己唯一的敌手。
    你曾说,你是从孕萌着灵性的洪荒中来,你流浪悲悯的血质,早就躁动怂恿着你有一天怀抱琴剑,只身深入到生命的源头探求远古的传说。你说,你要在大漠中找回两件亘古稀有的人类珍品:一件是被现代都市所渐渐湮没甚至摧毁的古典的爱情,一件是能将被文明社会所劫掳了的原始的自由和沉默幽暗的本性归还给人类自身的——真正诗歌。
    大漠,遂幻成你今生无尽的炼狱。
2.雪霓天堂
    雪霓在天堂中高悬。
    纷纷扬扬的白雪,姹紫嫣红的鲜花,肃穆清幽的天籁。皓月当空,整个世界蓝洁飘幻,如同伊人迷离的眼。天堂辉煌的殿前,歌笙连绵;无数翩跹少女的肌肤,如梦似幻,轻轻飘浮在云烟缭绕的空中。
    北斗七星在天边驻足凝眸。朔风中兀立玉阶的一隅,你被弃若尘芥般的心灵,雪霓的辉映下被一览无余。怀揣万丈的红尘挽篇,哪一绝命的女子,她秋波中盈而不畅的冰川,曾深深灼痛了你对亘爱的绝望?明镜高悬在天堂的舞池,雪原如刀锋般灼伤你渐渐灰黯的双眼。你遂失去了一切的光与影,一切的踪迹与方向——所谓伊人,已消逝在浩瀚尘寰中。
    也曾有灵魂消融如莲花绽放的一刻,也曾有共一夜篝火炽烈歌舞的一刻,也曾有“别有幽愁暗恨生”镂骨的一刻。蜃楼中的爱情,如梦中的一句呓语,转瞬间已杳无踪迹;七弦琴上的残章飘零若秋,回望天堂雪花漫舞泪影凄迷,那株孤艳的玫瑰在千年的雪霜中湮灭……
    无休无止的情殇,无休无止的孤旅,无休无止的憾恨……对于尘嚣中的亘爱,你还有什么视若家珍的不能全然倾出,——不然为何在万丈冰川之上孑然默立或疯狂地独舞?难道我们的祖先在偷尝禁果后,有什么罪孽一直遗留至今,戏谑那些痴妄说梦的人,让他们一再坠入滚滚红尘,度过凄怆憾恨的一生?
    红橙黄绿蓝靛紫,唯美的雪霓闪耀在遥远的天堂,令古今多少痴男怨女扼腕椎心,可望而不可即。而你说,你来红尘一遭就是为求真正爱情的,如果人间没有亘爱,没有天堂,那么就在自己的内心构筑天堂,拥抱亘爱。
    在你一意孑然朝觐的天路中,你爱的生命与灵魂将无限地抵达——即使永远也不能真正抵达!……天堂雪霓遂成亘爱对你灵魂凄美的召唤。
你或茕茕孑立,或疯狂歌舞;你伤怀,你流泪,你祈盼。往往在夕阳西下,万家灯光镀亮无数温暖的屋檐时,体内阵阵灼痛的地方,就有一个声音迸出来肆虐你的灵魂,它沙哑地吟唱——
我是自己的囚徒
挣扎在自己的边界
    在狂饮之后
期盼着温柔的手……
    雪霓在天堂中高悬。
3.冷焰祭坛
    “你已经使我永生,这样做是你的欢乐……②”冷焰中心的你,站在凡尘的祭坛上。
    往往不自觉,你竟已成一道稀世的景观。没有香烛,没有怜泪,没有鲜花,有的只是祭火中你随形湮化了的、红莲般绽放与狂舞的生命,有的只是你漂泊无望的万丈歌挽和对世界无穷的追问。一片混沌的幽冥背景里,你身上投射下来的光与影,掩映出无数直逼人心的凄艳画面。而随袅袅青烟飞升的魂灵,则幽远而澄明。
    净身缟素后的你,兀自默立在世界无尽的尘土中,你瘦而长的纤指轻轻抚过向晚的草叶。夕阳古典的意境里,不知怅然感伤的,是否为一颗霜露的坠落,抑或自己身世的沉浮?你亲手焚起的一柱香,不知换取了谁人眸光的瞬间闪亮?万家灯火次第升起来,你身上的火焰忽闪恍若一点萤光。
    而每至夜阑人静,万物阖上惺忪的睡眼,你遂成旷寂世界隐秘的光源和唯一的绝唱。巨大无明的黑夜于你如此亲切,你全然忘了自己仅仅是两足触地的五尺肉躯,仅仅会灵魂神游的雕虫小技。仿佛世界一切的荣与衰、梦厄与欣幸,都盈蕴在你涟涟华贵的冰泪里,都扼定在你孤绝眉际轻舒的恍惚间。你在大地迷失了的歧途上燃响胁骨,在神圣的洪荒与时空间奔走呼号。声嘶力竭、体无完肤之际,梦幻的宁静家园上空,你终于看见了一道如圣泉般的阳光径直向你的心灵倾泻下来……
    这就是你一生的梦幻与荣光啊!然而,你竟永远无法在世间找到一条让悲悯的幻梦与温厚的现俗之间,让广博的爱情与万物的完美之间相通的道路了。世界每日我行我素,并不因你凄怆绝伦的火中狂舞和绝唱,而震撼过她的一根发毛;你毅然决然的自焚也温暖不了自己渐渐发黑的脉管,尘世的飓风,一再把你腥臊的肉骸卷得无影无踪。
    怎样的落差,怎样的憾恨,怎样的绝望啊!任你怎样的哭天怆地也无济于事,你永远无法以一只虚幻之手规矩一个黑色天空的严整秩序。“醉卧不知白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你只有在自己的边界一千次地狂舞、悲鸣、空叹之后,让你悲愤的志气渐渐平息,你只有在自己的边界一千次地任淤积成海的爱之汪洋颠荡、咆哮、倾覆,让宇宙万物在你孤独迷幻的白日梦里完美,永恒。
    不仅如此,强硬的秩序肆虐一切,世界无时不在以她全能的触须撩扰灵魂的存活。保全圣洁的悲悯惯性,保全灵魂的幽远澄明,保全心空的自在神游,垒封自己的边界,独立而不羁,“忍受那些必须忍受的,歌唱那些必须歌唱的”③——你别无选择!
    ——这就是你的背景、你的灵魂、你的血脉之“黑”的缘故……
    ——这就是你的貌态、你的火焰、你的泪珠之“冷”的缘故……
    冷焰中心的诗人,世纪末最后的诗人啊!你就这样,站在了凡尘的祭坛上!你湮化了的生命,使灵魂永生。
    这样做,是你的生命之神——诗神悲怆的欢乐……
                  1998 .10. 16–18  广州
注:①此处两句与接着的两句出自我于93年5月1日上家乡风景区山上求得的诗签。
    ②此句为泰戈尔《吉檀迦利》第一章中句子。
    ③此句为天才诗人海子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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